NFT 玩家:誰都不曾擁有,我們只是過客

買賣虛擬貨幣

來源/正午故事

作者/司林威

他們來自AI、區塊鏈、數碼藝術和賽博朋克等不同領域,鮮衣怒馬地匯聚在NFT藝術狂潮中。

2020年3月11日或許是一個可以載入藝術史的日子。當天佳士得拍賣了一位名叫Beeple的藝術家的NFT作品,最終成交價6934萬美元。這個數字讓藝術圈驚訝,也震驚了全世界。要知道,2015年,印象派畫家莫奈的一幅《睡蓮》,拍賣成交價也才5400萬美元。

名不見經傳的Beeple是誰?而所謂的NFT又是什麼?各種資訊逐漸從區塊鏈圈子發酵,滲透到更廣大的人群。在一浪高過一浪的NFT拍賣新聞背後,是一群怎樣的藝術家和收藏家在玩耍呢?

3月11日拍賣的這個作品名叫《Everydays -The First 5000 Days》,底價是100美元,上架十分鐘就迅速突破了100萬美元,到截止日,價格從1000萬美元飆升至2000萬美元。讓很多參與者驚訝的是,一位神秘買家在最後時刻用接近6000萬的價格技壓群雄。

而這幅作品的作者Beeple,不久前還是個開著輛二手豐田的設計師。他的真名是Mike Winkelman,從2007年5月開始,他堅持每天創作一幅畫,大多是用Cinema 4D程式完成的設計草圖,主題從粗糙的立方體逐漸轉向有敵託邦色彩的未來圖景。賣出天價的The First 5000Days只不過是他5000個日夜所創作作品的壓縮畫素圖。透過這次拍賣,Beeple一躍成為全球身價第三的在世藝術家,排在他前面的是傑夫·昆斯和大衛·霍克尼。前者數次重新整理全球在世藝術家拍賣紀錄,後者與安迪·沃霍爾齊名,被稱為“英國藝術教父”。

很多人看不明白,傳統藝術品拍賣,賣的多半是實物,而Beeple賣的是一幅數字圖片。買下一幅可以無限複製的圖片,買家是腦子進水了嗎?圈內人會告訴你,確切的說,這麼多錢買下的不是這幅數字圖片,而是一個NFT。

NFT的全稱為Non-fungibleToken(不可互替通證)。就NFT的拍賣而言,買家買到的其實是一種所有權的憑證。如果說“房產證”證明了你在法律上擁有某幢房子;那麼,NFT則是透過一種技術方法來證明你擁有某個藝術品的權利。這個權利是被作者認可和授予的,由不可篡改的區塊鏈技術來保證其真偽。一幅畫可以被千萬人免費欣賞,但這只是一種使用權,而一幅畫只有一個所有權,只能由作者賣給買家,買家再轉手給下一位。而NFT就是這一所有權的證明。

順著這個思路,一切有象徵意義的符號都可以變成NFT來拍賣。所以,近一段時間,我們看到,從NBA球星的精彩照片到Twitter創始人的第一條推文,從TIME雜誌的某一期封面到《紐約時報》的某篇文章,都可以轉化成NFT來拍賣。

另一個值得留意的資訊是,NFT拍賣大多以ETH(以太坊,一種加密貨幣)來標價,天價成交的潛臺詞是,買家們大多是加密圈的大鱷,他們根本不在乎這點小錢。不過,漩渦中心的Beeple,對加密資產卻沒那麼大信心。拍賣結束後,他立即將所得的加密資產全部套現成美元,在接受《福克斯》採訪時,他說NFT的價格絕對是一個泡沫。

中國也有不少玩家在參與NFT遊戲,下面是我們採訪到的兩位藝術家和一位收藏家的故事。

Sleepy :起碼我能做得比那些作品好看點


Satoshi Nakamoto's Whimsical Ideas


Trapped Soul

World War III

Sleepy指著手上的紋身解釋說,馬蹄蓮象徵純潔、永恆,這是他的愛情觀。花體字“WRATH”是指七宗罪裡的“憤怒”,提醒他用尖銳的眼光觀察這個世界。老虎頭則是因為他的生肖是虎。1998年出生的Sleepy是個典型的Z世代,在海淀長大,豐臺讀的大學,說話帶著北京腔。

和很多年輕人一樣,他的耳機裡放著嘻哈音樂。他從小就聽Hiphop,初一就開始在學校申請成立Hiphop社團,結果六年過去,到畢業了依舊沒有申請下來。上了大學,Sleepy繼續申請,但娛樂圈的負面新聞又成了新的阻礙。於是他和朋友們弄了個地下的Hiphop組織,發展壯大,在整個首都經貿大學校園都小有名氣。自己喜歡的那幾位Hiphop歌手能否被解禁,學弟學妹們能不能成立一個官方Hihpop社團?慢慢的,這些問題他也不再關心。

上大學時Sleepy讀的是審計專業,老師上課時跟他們講過一點區塊鏈的知識,他記在了心裡。

首經貿的審計專業是學校的王牌專業之一,又地處北京,每年的就業率和去向都不錯。大三時開始實習,他去了一家著名的會計師事務所做年審工作。這種實習機會對大多數學生來說,是不可多得的機會。但Sleepy體驗下來發現,外人看到是這個職業的光環和靚麗,而他感到的卻是工作的疲憊,從中找不到人生的志趣。

思考良久,Sleepy覺得,寫文章、輸出觀點能讓自己快樂,就扭頭去了一家區塊鏈媒體做記者。2020年,由於工作關係,剛踏入職場的Sleepy第一次聽說了NFT這個詞兒。好奇心重的他,跑到NFT拍賣平臺上看了一眼,頓生感慨:“很多人的作品做得那麼爛,為什麼還能賣出去?”

NFT藝術品是一個新生物,拋開那些繁瑣的概念,其製作門檻並不高。很多人甚至拿著一些連塗鴉都算不上的“作品”放到拍賣平臺上湊個熱鬧,而大部分平臺方在初創期對藝術家及作品的稽覈並不嚴格,自然也來者不拒。

Sleepy覺得自己也能創作,“起碼我能做得比他們那些作品好看點。”大學裡自學過繪圖軟體的他,把這些技能撿了起來。

2020年9月,Sleepy把自己的第一幅NFT作品掛上了拍賣平臺。和那些只能稱為表情包和鬼畫符的NFT作品一樣,拍賣開始後,他的作品逐漸沉入了汪洋大海般的作品庫。但Sleepy倒沒有多大失望,正如他所說,這只是他的一個興趣愛好,他並不靠NFT吃飯。

平日裡他繼續關注著加密藝術圈,這是他工作中需要覆蓋的領域之一。

2021年2月,喜從天降,他的第一幅NFT作品賣掉了,緊接著就是第二幅、第三幅。身披程式碼的蒙娜麗莎、飛在天上的巨大鯨魚、油畫版的中本聰,這些充滿加密朋克味道的NFT被買家們一件件挑走。他在NFT藝術家中開始有了排名,也收穫了價值數萬元的加密資產,這讓他的母親都感到驚訝。

Sleepy不僅製作NFT,碰到喜歡的作品他也進行收藏。“沒什麼訣竅,碰到可愛的、喜歡的就收藏一下。”他覺得NFT市場未來會像淘寶一樣,慢慢開始分化:有高階的、昂貴的奢侈品,也有走量的工藝品。關於NFT的財富效應,他說,“一個人從10美元賺到了100萬美元,這是所有人都愛看、媒體愛寫的故事。”他並不排斥這些簡單粗暴的敘事手法,“我覺得現在NFT需要的是讓更多人進來,就像電商平臺一樣,更多的使用者進來,生態才會完善。”

作為創作者,Sleepy認為,NFT只是展示自己創作的一個平臺。他並不想靠它賺錢。和大多數陷入內卷困境的年輕人相比,在北京長大的他壓力要小很多,“一份不太緊張的工作,有空間做自己喜歡的事,就是我理想的生活。”

3月15日,他發了一條朋友圈,在NFT藝術家裡他目前排名1829位,下一個目標是前1500名。

Reva:看到《比特幣白皮書》的第一眼,我就懂了

第一次約Reva採訪,她婉拒。後來她告訴我,當時她出現了一些焦慮症的症狀,就拒絕了所有邀約,回到了深圳的家中。NFT這個新事物大火之後,約她採訪、向她請教的人蜂擁而至。“這讓我很有壓力,甚至有些害怕。”休息了一段時間,Reva選擇再次面對這些來自外部的窺探。

鏡頭裡的Reva戴著一條拼色的頭巾,大大的細框眼鏡讓她笑起來感覺有些靦腆。她是客家人,喊自己的父親卻喜歡用北方人稱呼的“老爹”,看似簡單的妝容中能找到不少小巧的心思,青釉色的耳環,淡淡的眼妝,聲音裡透著一種少年感,猜不出年齡。

在本就小眾的NFT藝術圈,Reva居於更小眾的一個領域。2020年8月她正式開始製作NFT,她把自己的創作方向稱為演算法藝術:透過計算機程式碼來合成一系列的藝術作品。從事這個領域的藝術家少之又少。9月,她創作生涯的第一幅NFT作品上架,一天後,一位神秘的收藏家以0.5枚ETH(當時約兩百美元)的價格將它買走,從此她的作品開始一張張售出。前一陣子,一位同樣喜好演算法藝術的印度藝術家在推特上聯絡了她。恰逢中印局勢變動,雙方一拍即合,決定在藝術領域做一次國際交流與合作。

她到前門拍攝了一些素材,找人多的地方,用人群的喧鬧聲做音樂。又拍下北京白茫茫的大雪,想和印度自然風光相照映。結果作品出來時,喜歡的素材一個都沒用上。她講這段經歷的時候,聲音裡透著遺憾。而提起她特別想嘗試的帶有互動性質的藝術創作,比如現場編寫程式碼來控制燈光秀,甚至編寫音樂,她則會開心地笑起來。

Reva對創作的追求,來自心底的一股執念。年幼時,在少年宮學畫,其他同學陸續離開,她卻一直堅守,同批次學生最後剩她一個。幼兒園裡,別的小朋友畫藍天白雲小房子,她畫自己喜歡的日系美少女。老師跟父母告狀:“孩子畫的人,細胳膊細腿的,得糾正回來。”課上她改了回來,私下裡照畫不誤。

教她的老師曾經問她,要不要去參加藝考。面臨小升初考試的Reva並不明白什麼是藝考,也沒有告訴父母,於是選擇了正常考學。上完初高中,父母更關心她的學習,畫畫也就成了叛逆期的小秘密。

大學的時候她學的是資訊保安,和藝術毫不相干,但“區塊鏈”這個詞第一次進入了她的世界。資訊保安專業涉及到的大量密碼學理論,也是區塊鏈技術的基礎,這為她後來迅速理解NFT埋下了伏筆。用她的話說,“看到《比特幣白皮書》的第一眼,我就懂了。”

畫畫也從未停止。2008年之前流行“人人網”,她在上面創作了一個名字叫“夏之子”角色,每天都更新一則簡筆畫,再配上自己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,比如“永恆是由無數個瞬間組成的,但每個瞬間都是永恆的”這樣的文字。大學期間,只要是和畫畫相關的活動和社團,她一個都不落下。

讀研時她的美術功底終於發揮了作用,參加中科院的虛擬現實班招生考試,她筆試成績並不好。面試的時候,她拉著導師瀏覽她大學時做的一些作品。其他師兄弟都是專注於演算法技術和理論知識的典型程式設計師,做出的模型毫無美感可言。良好的美術功底讓Reva的作品一下子脫穎而出。

2012年Reva從中科院的虛擬現實碩士班畢業,在中國電影集團做演算法工程師。2016年被稱為VR元年,創投資本火熱湧入,她加入了一個初創公司做技術開發。VR熱過去,找不到落地機會的資本又湧入了AR領域,Reva也跟著改變了自己的方向。做了兩年,等到AI成了新的風口,她卻選擇了辭職,成為一名自由職業者,並想轉向藝術領域。

在她看來,如果VR轉AR,發展方向還可以說是一脈相承,但從AR轉AI,技術上根本說不通。“這種轉型難道是正兒八經在做技術嗎?我有些失望。”

另外,程式設計師往往是996式的工作節奏,她每天回家時已是深夜。失去了生活空間的她,只能透過熬夜刷影片來換取掌控生活的感覺,在加班與奔波中,她無法關心工作以外的事情。“我覺得我失去了人性。”

即便演算法工程師稀缺,即便有六年的技術開發經驗,Reva還是毅然放棄了高額薪水和過去積累的資源。在家裡想了一年多,她決定扎入美術領域——她從小就魂牽夢縈的那個世界。只不過,過去它叫美術或設計,而今天它叫NFT藝術。

她還記得,1994年《美少女戰士》在香港首播,深圳也開始流行日系動漫。正在上小學二年級的Reva去少年宮學畫畫。父親問,你能堅持下來嗎?她說,我能。

曹寅:我現在的頭像是草間彌生


Empty house


green bottle.gif

宋婷-膚色巴別塔

沙塵暴籠罩中的北京,散發出某些科幻中的廢土氣息,而遠在西南的大理,則一如既往的碧水藍天。

曹寅行程匆忙,在一家酒店接受了採訪。作為圈子中影響力最大的人物之一,他的頭銜不少:某基金創始人、愛沙尼亞央行數字貨幣顧問、NFT佈道者、媒體資深讀者……還有一箇中文世界不多見的名頭——NFT收藏家。

“藝術品有兩次生命,一次在創作藝術家那裡,一次在收藏藝術家這裡。”曹寅說。NFT藝術家們大多醉心創作,而作品上架後能否售出,則需要考慮收藏家的趣味。一個是創作者,一個是擺渡人。

由於對NFT藝術品的深度理解和豐富經驗,曹寅深受國內外NFT藝術家的喜歡,一些國外的藝術家甚至只將自己的作品賣給曹寅。“他們非常在意自己的作品被誰拍走,有的藝術家其實根本不缺錢,缺的是能欣賞自己作品的人。”每天都有新興的藝術家在推特或者電報上私信曹寅,告訴他自己的創作理念,希望他能給這些抽象的作品做一次文字上的解讀。

關於NFT藝術品收藏,曹寅初步建立了幾個關注方向。在他心中,NFT是關乎藝術史的革新,他收藏的作品都充滿著他對美的理解。所以,他的社交賬號的頭像就成了一個展示櫥窗,他會在這裡放上自己收藏的藝術家作品。現在的頭像是草間彌生,一位日本的傳奇藝術家,她的作品中經常出現“波點”,帶著迷幻和眩暈,曹寅毫不吝嗇對她的讚美。

曹寅出身於金融業,在信達證券工作多年。2015年,國家能源局請他做一個能源行業和網際網路模式結合的研究課題。他率先將區塊鏈技術的理念加入到了研究課題中。課題結束後,曹寅和同事開始了區塊鏈創業,後來與IBM合作建立了中國最早的區塊鏈能源實驗室之一。

將區塊鏈技術應用到能源領域,這是一個潛力巨大的機會,但時機卻太早了。恰逢市場行情低迷,曹寅順勢去了歐洲調研,寫書、遊學、投資,從柏林到愛沙尼亞,他認識了許多做先鋒藝術的朋友,開始收藏加密藝術品。他最愛柏林,覺得那裡的藝術氛圍很棒。疫情爆發後,人們寸步難行,線上加密藝術吸引了他的目光。

聊到NFT的歷史意義,曹寅金句頻出,他試圖站在人類藝術史的角度去理解NFT和加密藝術的誕生和火熱,他認為這是一場正規化革命,打破了傳統藝術圏金字塔式的層級結構,推動了藝術平權的發展,而成為收藏家就是最好的見證歷史的方式之一。

《Green Bottle》是他收藏的一幅作品,由一位奈及利亞的藝術家Osinachi創作。Osinachi既是畫家,也是作家,他的作品有同性戀、女性及有色人種等主題,裡面的人物往往沒有眼睛。

曹寅對這幅作品做了一次深度解讀,認為表達酗酒和音樂選擇在形成男性行為方面有很深的影響,他還引用了Toxic·Masculinity(美國社交媒體的熱點詞彙)的“有毒男子氣概”的理念。

“乍一看,Osinachi 的作品與另一位非洲肖像藝術家Amoako·Boafo相似。但不同的是,Osinachi 創造了一種新的視覺語言,不僅是作品非常罕見地使用 office word(辦公軟體) 和照片拼貼畫來創作,更重要的是,抗議和鬥爭的主題貫穿於他所有的畫作中。如果說 19 世紀的藝術重視美學呈現,20 世紀的藝術重視各種複雜性概念的整合,那麼新興藝術時代的集體意識就決定了 21 世紀的當代藝術應是對身份自由的爭取。Osinachi 的藝術作品就像他的小說一樣:是表達,記錄,展示和讓人們接觸當代奈及利亞與非洲的新方式。雖然他作品人物都沒畫眼睛,但好似又為人們開啟了一扇窗,他的作品可以讓我們透過他的視角看到奈及利亞普通人和 Osinachi 自己的經歷。”

曹寅的藝術評論有許多專業名詞,這應該是藝術圈和加密圈都向往的一種表達風格吧。

當然,他也說過,這都是他的愛好,他的主要身份是數字文藝復興基金會的創始人,投資與孵化才是他的主業。

NFT到底是一種愛好,還是一種投資呢?曹寅回答,他曾教過一個朋友如何進行收藏,但對方更關心的是能不能有巨大的收入回報。“我從來不覺得這是投資行為,因為我是從個人喜好出發。”他認為藝術是一件和感性有關的事,投資卻需要理性。

夜裡,線上互助社群中,曹寅說要在上海辦一個NFT展覽,邀請大家參加。興奮的藝術家們一下子開啟了話匣子,詢問起報名要求和相關事宜。曹寅一一回復,草生彌間的頭像不斷出現,紅色的頭髮分外惹眼。

有人稱NFT為“加密藝術”,這是一個行進中的“概念”,關於這個領域的第一本書籍還未出現,也沒有歷史可以記錄。我們看到許多人,從人工智慧、區塊鏈、數碼藝術、賽博朋克、新媒體等地方冒出來,擠進人頭攢動的NFT社群。他們青春年少、才華橫溢、衣錦夜行、樂在其中……

——完——

題圖:Sleepy的NFT作品,Satoshi Nakamoto's Whimsical Idea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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